Flash死了,但你小時候玩過的游戲,還在試著活下去

距離 Adobe 徹底停止對 Flash Player 的支持,已經過去了兩年半。Flash 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一代傳奇軟件步入賽博墳墓。

不過可能少有人知道, Flash 死了,但它的故事并沒有結束。2022 年 10 月,使用 Flash 制作的游戲拳皇 wing 發布了 EX1.2 前瞻版本。

也許新生代們不太了解這款游戲以及它的前作,但很多 80 、 90 后應該對它不陌生。

拳皇 wing 系列并非拳皇 97 這種官方作品,它是粉絲創作的同人作品。最初出自夢旅人之手,之后主要由玩家們共同制作。

游戲主要玩法與其他格斗游戲類似,但擁有一些特殊的系統,例如簡易操作模式,可以讓手殘黨輕松游玩。

雖然作品屬于二創,但游戲質量極高。

其流量巔峰期,日訪問量最高達 400 萬次,年訪問量達 6 億次,是不折不扣的霸主級 Flash 游戲,更是一代玩家的童年回憶。

不過玩家們對這款游戲的幕后制作,以及游戲在 Flash 輝煌時代過去之后了無訊息的那幾年知之甚少。

我們找到了拳皇 wing 系列的創始人,以及目前主要負責更新的淡泊 wing 組,和他們聊了聊。

故事要從 20 年多前說起。千禧年左右,很多人和拳皇的初次接觸,可能不是街機廳搓拳皇 98 ,而是在電腦上玩拳皇 wing 。

在當時,拳皇 wing 是不少玩家的格斗入坑作。即便在當下,拳皇 wing 也是學生群體里的寵兒。

拳皇 wing 火爆全國的原因很簡單,一方面是,它比傳統的格斗游戲下載成本低,像是拳皇 97 還需要下載龐大的游戲文件,而拳皇 wing 只需要點開網頁,或者把幾 MB 的文件直接下載到本地就可以暢玩。

另一方面,拳皇 wing 的簡易操作模式,讓很多按鍵復雜的技能使用一兩個鍵就可以施放,十分適合手殘黨。

同時拳皇 wing 雖然使用了 Flash 制作,但特效華麗畫面流暢,極具打擊感,在同類游戲里稱得上佳作。

當然,拳皇 wing 系列的高質量也是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才得來的,從 2001 年起,游戲就有了苗頭。

2001 年,國內微型電子計算機產量僅 758 萬部,家用電腦還是少數人才買得起的設備?,F在的拳皇 wing 系列之父夢旅人,那時還是計算機專業的大一新生。

中學在街機廳搓拳皇 97 、 98 ,大學在網吧用模擬器玩拳皇的日子對他影響頗深,雖然他也接觸過其他格斗游戲,但他冒出自己做一個格斗游戲的念頭時,首先想到的就是拳皇。

經過了幾年的沉淀和思考, 2004 年,他終于下定決心,開始用 Flash 制作一款拳皇游戲。選中 Flash 并不是他突然間的頭腦發熱。

那個年份, Flash 還沒有完全興起。很長一段時間里,flash 創作者閃客們用 Flash 制作的大量歌曲 MV ,在家家戶戶的電視機上和大小城市的 KTV 里反復播放。簡單低幀的動畫,也是很多人對 Flash 的印象。

2000 年,閃客老蔣為《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 》制作 MV。

Flash 游戲,則是一個少數人才能接觸到的領域,夢旅人正是最早一批的探索者。

大一時他發現了一個 Flash 游戲,玩家控制守門員,預判左中右三個方向的點球,阻止電腦射門。這款足球小游戲,給夢旅人帶來了巨大沖擊。

在他看來,當時做游戲要用 C++ 等專業語言,門檻高不說,工作量還十分龐大。

而Flash 既可以方便的制作動畫,又可以結合動畫來寫程序,同時格斗游戲需要精確編輯攻擊判定和各種參數,這正好是 Flash 的強項。在還不太了解其他游戲引擎的夢旅人心里,它比純粹的編程語言更適合制作游戲。

大四下半學期,只做過一些 Flash 網頁和動畫的夢旅人窩在宿舍,從模擬器里摳出拳皇角色草薙京的每一幀動作,再用 ps 摳一遍,最后導入到 Flash 里編輯。

幾乎是邊學邊做的情況下,夢旅人全身心投入在了游戲制作里。

2005 年 7 月在做完畢業設計后,夢旅人優化了操作控制、攻擊判定,加入了 2 人對戰、 PVC 、連續技等功能,推出了一個功能較為完善的版本,他命名為《 亂舞拳皇 》。

夢旅人大學畢業后,彼時 Flash 游戲的風口還沒有到來,他也看不清未來的道路。在工作和做游戲權衡了幾個月后,夢旅人決定放手一搏,辭掉工作專注制作游戲。

趁著當時 Flash 推出了 AS2.0 面向對象編程,他對游戲進行了程序重構。

夢旅人的目標是,實現多個角色夢幻般的大亂斗,因此命名游戲為《 拳皇夢幻之戰 》。在之后的幾個版本里,隆、八神庵、 k\’ 等角色先后加入其中,游戲內容也越來越豐富,可擴展更新的格斗引擎雛形也基本形成。

《 拳皇夢幻之戰 》夢幻的不止名稱,還有數據。

《 拳皇夢幻之戰 》在夢旅人的博客上發布后,訪問人數接近 70 萬人。在那個 Flash 小游戲網站剛剛創立沒幾年的時代,不少小游戲網站也轉載了游戲,很多人從這里開始,了解到了夢旅人和他的拳皇同人游戲。

《 拳皇夢幻之戰 》改變了游戲本身和制作人夢旅人的命運。龐大的流量,為夢旅人和他的游戲打下了結實的口碑,把他送到了時代浪潮的頂端。

發布夢幻之戰的同一年,積蓄用光的夢旅人進入了 FreeWorldGroup 這家國外 Flash 公司,成了公司里第一個中國員工,學習到了不少專業的游戲開發知識。

在這個新的人生階段,夢旅人認識到了學校的幾位學弟,開始繼續完善他的游戲。

新成員彌補了夢旅人的一些短板,游戲美術上從界面到特效,幾乎大部分內容都有了新的包裝。同時新增了人物、技能、場景、音樂,加入了超殺特寫、震動閃屏等效果,整個游戲完成了大型版本升級。

這個全新的版本,被夢旅人幾人稱之為《 拳皇 wing 》,工作室的名字,也更新為閃翼工作室。名字里蘊含了他們的夢想——希望 Flash 這個為他們提供夢想起點的平臺,能化身成實現夢想的翅膀。

高質量的《 拳皇 wing 》,結合之前打下的口碑,讓閃翼工作室迅速被玩家所熟知。

根據當時閃翼工作室官方網站數據統計,當時一天能有將近 10 萬的游戲次數,而且大多數來源于一個叫做 7K7K 的小游戲網站,而這個網站曾和 4399 幾乎瓜分了大半個 Flash 游戲圈的流量。在不少早期小游戲網站的用戶心里,《 拳皇 wing 》具備劃時代的地位。

隨著名氣的飆升,閃翼工作室在這個 Flash 游戲百花齊放的時代,正式開始和眾多精品小游戲同臺競技,夢旅人也因此認識了不少圈子里的游戲制作人,例如《 死神 VS 火影 》的劍 jian 、《 閃客快打 》系列的 Andy Law 、《 金庸群俠傳 》的半瓶神仙醋等。

花樣百出的小游戲,是 Flash 百花齊放時代的證明

當然,在這個階段,他們有苦惱。制作角色的超必殺技時,要不斷地設計、制作、調試,時間永遠緊缺。

因此閃翼工作室也放開了限制,邀請粉絲們共同參與創作。像是拳皇 wing1.0 版本加入的開頭動畫,就來自于玩家葉茜彬。

閃翼工作室扇動雙翼直沖云霄的那幾年,《 拳皇 wing 》進行了數次大型更新,影響深遠。例如之前提到的簡易模式,就是這個階段的產物。年訪問量 6 億次的優秀成績,也在這個時候誕生。

那幾年不少學校的電腦上都安裝了《 拳皇 wing 》,許多學生都搓過兩把。也有人選擇在家里游玩,和朋友們激情對戰。

但是成績輝煌的《 拳皇 wing 》,卻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版權。

伴隨著國內游戲市場日漸成熟,國外游戲公司也盯上了這塊藍海。拳皇 IP 所有者 SNK 也開始向中國市場進軍,小游戲網站們逐漸下掉了《 拳皇 wing 》。

不以《 拳皇 wing 》盈利的閃翼工作室,面臨著巨大的經濟壓力,其賴以成名的 Flash ,也難以適應這個智能手機當道的時代。

閃翼工作室為了求存,也不得不順著手游大潮,投身進入手游市場。

硬核游戲開發者最終投身手游,這看上去是個挺悲傷的結局。但故事到這里并沒有結束。

2013 年,閃翼工作室把拳皇wing的源碼,交到了曾合作過的玩家們手里。來自香港的中學生阿俊接棒夢旅人,主導制作了《拳皇 wing 》 1.9 和 1.91 版本。

一年以后,閃翼騎士團又主導制作了 wing 系列的 EX 版本,不但推出了全新的片頭動畫,還為游戲開場和 UI 界面配了語音。

《 拳皇 wing 》,還活著。

源碼的幾次傳遞,就像一場圣火接力。夢旅人播下這個 Flash 游戲的火種,一群又一群玩家們交替高舉火把,使其薪火相傳。

然而在 2014 年,《拳皇 wingEX 》發布 1.02 版本之后再無消息。游戲戛然而止,背后故事也一度成為網上的未解之謎。

其實在 2014 年后,當時擔任拳皇 wing 吧吧主的沈吐槽看到游戲遲遲沒有新進展,就和制作團隊要到了源碼,打算自己去制作,不過因為特殊原因,中途退網了幾年。

沈吐槽在 2016 年發布了拳皇 wing 貼吧拜年視頻

6 年后,就連 Flash 都要停止運營了,大家都在想:啊,也許真到了說再見的時候了。

沒想到的是,就在那段時間,網上突然出現了《拳皇 wingEX 》的 1.02 【 49 修復版】(以下稱 1.0249 版本)。不少人才恍然意識到,原來,拳皇 wing 還活著?

1.0249 版本來自于一個新制作團隊,淡泊 wing 組。不過當時淡泊組并沒有游戲的源碼,也沒有夢旅人的聯系方式,他們是對 1.02 的游戲文件進行反編譯,才做出了 1.0249 版本。

這相當于在沒有設計圖的情況下,把一個手機拆開,并利用現有零件加新零件進行改裝,難度極大。

一些玩家在下載之后發現內容相比較 1.02 沒有太大更新,原因正是如此。

但 1.0249 版本并非沒有作用。

正是在看到 1.0249 版本后不久,原拳皇wing吧吧主沈吐槽才想起來自己手頭還有游戲的源碼,并和淡泊wing組接觸。淡泊 wing 組在拿到源碼后,才成為開發的主力軍。

在 Flash 的消亡的 2020 年, 1.0249 版本就像是拳皇 wing 留下的灰燼,在添加了新的柴薪之后,重新燃起火焰。

之后,沈吐槽以及另外兩位成員克里斯羊、 butt 加入團隊,淡泊 wing 組成員又壯大了一波。

這個團隊依靠著熱愛擰在了一起。有人是公司職員;有人剛剛畢業,即將走向職場;有人的孩子已經上小學了……不過在現實中,大家至今連各自的長相都不知道。

團隊中也沒有特別明確的分工,工作的量已經多到沒必要細化分工的地步。像是程序員克里斯羊,原先負責做 AI ,之后又去修改主程序,現在正在學習做人物,以制作自己的同名角色克里斯。

拳皇原作中的克里斯

可能比較出乎大家意料,淡泊 wing 組對 Flash 頗有怨念。因為有無數次,編輯中的文件因軟件崩潰而消失。同時老舊的 Flash ,也難以實現相殺、蓄力等功能。

當下的主要問題是,多年版本更迭,讓拳皇 wing 系列的美術資源和代碼堆成了一座山,游戲的體積達到了 Flash 的承載上限,新制作的人物無法加入游戲中。

游戲移植到其他平臺繼續開發也不現實,其工作量不亞于重新做一個游戲。

所以說歸說,罵歸罵,淡泊 wing 組還得繼續用 Flash 。整個團隊正在埋頭解決問題,讓拳皇 wing 走得更遠。

加入淡泊 wing 組前,團隊成員沒人學過 Flash , actionscript 語言更是老古董。大家都是加群之后自學,學不會問群友。一些熱心的玩家,還會加入測試組,幫忙跑程序,甚至還會兼職美術,游戲就是這么一點一滴的制作出來的。

提起 1.2 正式版還要多久才能發布,這還是個未知數。淡泊 wing 組的栗子開玩笑說: “ 雞吃完米,狗舔完面,燈烤斷鎖,應該就可以了( doge )。 ”

對他們來說,拳皇 wingEX1.2 正式版的推出,只是時間問題。拳皇 wing 與 Flash ,寄托了他們的青春與熱愛,放棄從不是他們的選擇。

為了拉人入坑,他們甚至自己寫了一本游戲說明書。

有時候,群友也會掏錢舉辦一場格斗比賽。雖然沒有專業聯機平臺支持,但玩家之間通過遠程控制軟件,頂著高延遲也要打完比賽。

包括現在已經 41 歲的夢旅人,依舊和淡泊 wing 組有著聯系,對于拳皇他也念念不忘,之后打算找機會和 SNK 談談拳皇 IP 。

那些看似被遺忘的東西,其實一直有人在好好保護著它。

二十多年里更迭數次的拳皇 wing 系列保護者們,總會在人們將其忽視時沖天一喊:

Flash 死了, Flash 游戲可還活著呢!